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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7-5 12:56:00
那个唤我“囡”的人去了

依稀记得昨夜的梦:您的确来了,带着一脸的慈祥,微笑着声声唤我的乳名“囡”,手里还拿着一把木质的旧梳,动作娴熟地挽着一头银发。而我还像小时候那样围着您粘着您开心得又唱又跳,嘴里还喊着:“哦,太好了,外婆没有离开我们,她又活了……”梦醒,只觉得一股浓重的哀伤拥塞在胸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憋得我哭不出声来。

 

外婆确实已经去了。二十多天前,她就已经踏上了通往天国的路。外婆今年90高龄,自去年的秋天前,她的身体一直无什么大恙,精神气儿也挺好,而且不管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候,她总是干干净净的,还照顾着前些年因眼疾而失明的89岁的外公。去年的秋天,外婆向来最疼爱的儿子大舅猝然病逝,她大受打击,悲伤过度;再加上举家迁徙北京多年三舅家里的大儿媳妇说,他们家这几年生意不顺是因为外婆外公一直住他们闲置老家房子的缘故,坚决不让住了,马上搬离。外婆悲愤交加,于是大病了一场,连床都起不了。母亲怕外婆熬不过,赶紧叫我在外婆有生之年尽量多看看她,毕竟自打我一出生就都是外婆帮着母亲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带大。据说我小时候很难养,外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从小到大,她都舍不得唤我的大名,总是一口一个囡啊囡地唤我。这么多的儿孙里外婆平日念叨最多的也是我。只要我一去看她,不管她当时心情有多不好,也会马上阴转晴,乐了。

 

在我上大学前,我总是一有空就会往外婆家跑,有什么开心或不开心的事喜欢统统一古脑儿向外婆畅诉。参加工作后,我去外婆外公家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去年的秋天,因外婆的突然卧床不起,我才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往返于温州与平阳那个僻静的小镇之间。每次看望外婆,她总是高兴得紧紧拉住我的手,慈爱地端详着我的脸,兴奋地说囡来看外婆了,真好。然后她都会问我的身体状况还有生活状况,还像我小时候一样生怕我饿着了,老是说要煮什么东西或买什么东西给我吃,还问我的女儿好,还让我的女儿给她唱儿歌……记得九年前,我得了一场大病,当时已经是81高龄的外婆冒着酷暑不远几百里来看我,捶胸顿足说老天没眼啊,为什么要折磨她一直疼爱着的囡,祈求上苍把我身上所有的病和所有的痛全移到她身上。    

 

去年的秋天终于让外婆熬了过去。外婆奇迹般地恢复原先的精神气儿了,还心平气和地搬离了三舅家闲置的房子,还像往常一样每天牵着眼睛看不见的外公的手,来来回回在房子前后走十几遭,晒晒太阳,伸伸胳膊、踢踢腿,做点运动,亲切地和过往的人打招呼。于是我也就懒于往返温州和平阳去看望外婆了。最后一次去看外婆,是正月里外婆的九十岁寿宴时节。没想到这一次竟成了永别。那天外婆看着满堂的儿孙,布满皱纹的脸知足得像绽开的花朵。看着寿宴上的外婆谈笑风生,我还思量着外婆活一百岁也不成问题。没想到这个6月的11号她竟然走了。走的两天前也毫无征兆,平静地唤她唯一的女儿——我母亲过来,说自己寿元到了要交代后事。其中特别嘱托母亲让我保重身体,如果真有另一世界,她会在那个世界里保佑我的。然后她不吃不喝不拉也不起床下地,也没说自己哪里不舒服,更不让母亲送她去医院。母亲以为她这次应该没事,会过去的,没想到才30个小时不到,外婆就平静而安宁地去了。等我赶到时,已是她老人家走后的好几个小时了。如果知道她这次会离去,我想我会一直守在她身边,让她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把我的笑容印在她的眼眸里,永不凋谢。 

 

外婆去了。她住的宅院,灯火通明,从沉静而灰暗的背景里凸现出来。表妹的哭声像这满院的灯火,一下子嘹亮起来,我的眼泪也流成了河。表妹是在平阳的另一镇上工作,她说外婆去世的当天凌晨,她梦到外婆来和她告别。我想,外婆向来是个非常感恩的人,在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向表妹告别应该是情有可缘的。表妹是儿孙辈中对外婆尽孝最付诸于实际行动的人,而不像我只是心里想着、嘴里说着自己真的很想对外婆怎么尽孝,然后因为自己种种生存或生活的压抑身心疲惫,忙啊累啊烦得付诸于实际行动不多。母亲说外婆有时会感叹着说小时侯的囡这么快乐,长大后经历一些事儿却越发不快乐了,她理解我的心境。我想这是外婆替我这些年常因心情倦怠不怎么去看望她的理由而开脱,我是原谅不了自己的。表妹是个不仅有善心更有善行的人,从小到大经常和她妈妈和爸爸(也就是我小舅妈和小舅舅)闹意见,原因就是小舅妈和小舅舅对我外婆外公生活照顾不够和不孝顺。所以平日里,时不时买一些吃的用的穿的给外公外婆最多的是她,得空去陪伴外婆外公聊聊天说说话最多的也是她。去年的春天,外婆的眼睛患白内障,还是表妹带她在县城里的医院里动的手术。外婆去的当天,表妹一直在旁哀伤地哭着,唤着奶奶,奶奶,你醒醒。外婆静静地躺着,两眼紧闭,白色的被子遮盖着她瘦小的躯体,脸上少有的恬淡,没有痛苦挣扎的恐惧与狰狞,从容而平静,似乎随时都会醒来。我想外婆一定会听见表妹对她的呼唤。从那一刻起,我真的深信不疑,人死后是会有魂灵。外婆灵前的长明灯点了起来,香也燃了起来。陆续有人烧纸磕头,一个家族的人都涌过来。我望着遗像里的外婆,安详,平和,双目炯炯有神。我的脸潮湿着。

 

从小我不能象其他的孩子那样和父母无话不说,甚至没有亲昵的交流。但对外婆的尊敬、亲切和依恋远远大于父母。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外婆对我的照顾和呵护远远多于我的父母,所以在心里,慈祥的外婆外公家和还有那个民风纯朴的小镇,永远是我的家。据说外婆年青时,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出身富裕家庭,并没有种地的经历,但她却在外公的指导下,在院子的左边种下了向日葵、西红柿,右边种了茄子、还种了好多平阳方言唤做指甲花的植物(五颜六色的花瓣可以直接染涂指甲)。临近门前的大片的空地则种上了一种能长一米多高的美人蕉,窗户前则种上了牵牛花。每年的夏季是小院里最为风景如画的时节,黄的、白的、红的、紫的,各种颜色的花朵一齐绽放。小时候,我特喜欢呼朋引伴在外婆家的院子里留连忘返,尽情玩耍。每年的夏天和秋天,当各种花朵趋于凋谢和枯萎之时,向日葵、西红柿和茄子的成熟,给外婆还有我带来无限的喜悦。我总是不亦乐乎地帮着外婆,把大小不一的向日葵已成熟的笑脸,从高高的桔杆上摘了下来晒干,外婆用铁锅加点盐炒出来,放在盒子里。整个冬天,我的嘴边便经常响起了嗑嗑的声音,那时,能常吃到葵花瓜子,真的是一件感觉很幸福的事。

 

世上很少有女人有外婆这样的福份:16岁的豆蔻年华嫁与出色的15岁少年——我的外公。少年的外公带着她一起走过青春、走过中年、走过老年,乃至耄耋之年,四世同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们相伴了七十多年,从1936年到2010年。婚后第二年1937年,出身乡绅家庭的外公只身参加了革命,一直从事于共产党的地下联络工作,从此音信全无,十二年后全中国解放了才回来。外婆就一直苦等了外公十二年。在外公回来的第二年才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的降临——我的母亲……从此外公外婆一直相濡以沫地生活着。我想:一生的相濡以沫,更多的应该是对对方的责任感。如果单凭爱情这个不可靠的东西,要不了几年就折腾没了。之所以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是因为爱早已被生活所磨砺,升华成了一种叫做亲情的东西:曾几何时,我们习惯了身边有他或她的陪伴,有他或她的唠叨;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爱,这种爱包含了夫妻的爱,亲人的爱。然而这是一个婚车越排越长、婚宴越摆越阔、婚纱越照越美、誓言越发越动听、玫瑰越送越多,但人们的婚姻却总是越来越脆弱的年代,一生的相濡以沫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所以外公和外婆的婚姻一直是我所向往的一种理想婚姻的最高境界。外婆走了,她唯一放不下的人是外公。记得小时候我常骑在外公的脖子上、牵着外公的衣角横过马路、夜黑了躲在外公的怀里、看大戏的时候,坐在他的腿上……现在看到外公没了外婆的陪护,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那般无助,睁着那双大而无神的失明眼睛,眼角浑浊的泪水一直在流淌。一时我伤心得不能自已,失声痛哭。外公是多么需要安全感,而我又不能像小时候他给我安全感那样给予他安全感。我想把外公从小镇接过来和自己住,可外公说什么也不把这个机会给我——也许我让外公感觉没有安全感。他说我身体不好,只要我照顾好我自己,家庭和睦安康就是对他最大的孝顺。他还说叶落要归根,他哪里也不去,也不愿去几十里之外我母亲的家,他要留在生养他的这个家乡小镇,还说自己去天国陪伴外婆的日子应该不远了。于是母亲请了一个保姆照顾外公的生活起居。我想只要我能够,我再也不会因为自己所谓的种种生存或生活的压抑身心疲惫,而疏忽了去看望外公。

 

外婆,去了,睡在高高的山上。人活90岁,去了都说没什么好伤心的了。而想起外婆我依然有种流泪的触动。外婆是我一生中最早也是最好的老师。虽然她没有识几个大字,却懂得许多朴素的道理。比如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做不到的不说,说出去的就要做到”,“浇树浇根,交人交心”,“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等等,外婆的这些话语就像缕缕春风,滴滴春雨,不断播撒进我幼小的心田,影响着我的成长。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我们也许都能心存感激也想着知恩图报,可是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一拖再拖,总以为日子长着呢,有许多机会的,可世事无常,感恩的机会在我们无意蹉跎中,很可能永不再来!最后欠下终身遗憾的心债。我想,对于外婆,这种心债,我是永远也还不了了。感恩,是每个人心中的一股岩浆,我们应该及时让它喷发,给身边关爱自己的人多添一份温暖,给自己少留一份遗憾!外婆,那个一直唤我“囡”,一直疼着我爱着我的人,去了!永远地离我而去了!我永远也没有机会感恩尽孝了。如果有来生,外婆,我希望您我依然是亲人,我依然是那个绕着您双膝跑,粘着您,和您有说不完的话,永远是您开心果的“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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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0-28 12:5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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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22 8:25:15
Re:那个唤我“囡”的人去了
amber666前些天,去看了外公,尽管有保姆照顾,但外公不再像外婆在世时那样有说有笑了,一个人就那么睁着无神而浑浊的眼睛,呆呆地坐着,甚至不愿言语一声。让人看了很心酸,心情异常沉重。
昨夜梦见外公眼睛复明了,一如十几年前的爽朗、健壮。真好,我高兴得热泪盈眶。梦醒,枕边,泪水涟涟。只愿这个世上,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永远健康平安快乐!!!!!
amber666 |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2010-8-15 1:22:29
Re:那个唤我“囡”的人去了
xlnet博主此心相信她会看到。
看到博主的文字,让我感觉应该对外公外婆要好些,自从大学读书开始到现在工作,忙于学业和工作,发现自己确实疏忽了自己的亲人。跟父母讲了已经1年了,说有时间就带两老去他们想去的西湖游玩,结果到现在还没能够实现,我得早点计划一下了。

记得自己还在读书,奶奶还健在,那会儿我就在想,等我挣钱了,我要买好多好吃的给她,带她去她都没有去过的地方玩,如江心屿,西湖等等,这些她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游玩,结果没等我工作挣钱的时候,她走了,成了我此生之遗憾,虽然奶奶已走多年,但每年总会有一两次还会梦到她。
xlnet |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2010-7-25 19:38:55
Re:那个唤我“囡”的人去了
龙井茶(游客)因为人心的日渐疲惫或麻木,越来越多的人忽略了感恩!懂得珍惜,人生便会少些遗憾。
龙井茶(游客) |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2010-7-23 11:21:50
Re:那个唤我“囡”的人去了
过客(游客)不敢用文字表达,却只能用文字表达。
人生不外一个足字,生者知足,死者满足。
过客(游客) |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2010-7-13 23:17:48
Re:那个唤我“囡”的人去了
七彩顽石(游客)情深义重.
七彩顽石(游客) |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2010-7-10 12:31:23
Re:那个唤我“囡”的人去了
asonlee(游客)博主的文字让我想起我的外婆,她走的时候我没有机会去送她,这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你很幸运,你的外婆很幸福。
asonlee(游客) | 个人主页 | 引用 | 返回 | 删除 |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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