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回娘家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五一”当天竟让我以蜗牛般的车速，爬行了近三个小时。老公本来说他这个家里一大一小女人二主的“一仆”，趁“五一”三天假带我们去哪里开开心，没想到“五一”当天他值班，“五一”后面的两天他也正常门诊上班。我对六六说，“一仆”指望不上了，我们二主哪里也不要去玩了，就去平阳陪我这个大主的老爹老妈吧。六六欢呼雀跃。自打六六生下来，都是我老妈一把屎一把尿帮我带她，一直到她上幼儿园，老妈的耳朵神经性耳聋日益严重，帮忙才渐少了。六六又是个很感恩的孩子，所以她和我老妈的感情特别好。当电话那头的老爹老妈，听说我“五一”要回家住上三天，更是喜出望外。没想到我的一次不经意决定，让身边的亲人这么开心。

的确。这些年我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像这样住家里过夜，还能呆上三天的日子更是少得可怜。每次回家，老爹总会端详着我，问这问那的，然后心疼地对我说：“囡儿，你的黑眼圈越来越厚重了，比上次爸爸见你看着憔悴多了，女孩子这样会老得很快！”听此话，有时遇上我心情不好，免不了有点没好气说他：“我的老爹，你以为你的小女儿还十八岁啊！”老爹常一时不响，半晌才说：“爸爸喜欢看到你像以前那样活泼快乐，看着青春气的样子。”

其实人前，我应该还是那个貌似活泼快乐的我吧。也许是因为老爹从来不会忽略我的点点滴滴，所以我在他面前总装不了。不像我总是在没有准备好心情的时候，一些日子就在恍惚中静悄悄地忽略掉了，因而也常常忽略了我身边的人，包括我的老爹老妈的点滴感受。就像这个春天，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一下杜鹃花，那是离我家乡不远的小时候看过的漫山遍野火红的杜鹃花儿，我却因心情倦怠，即使在老爹老妈的殷殷期盼和千呼万唤下也没有回家，误了去看花的时机。也许是太多的琐事，身上的，心上的，让我停下寻找美丽的步伐吧。也就是这样或那样的一犹豫间，春天不觉也就把我落在了身后，火红的杜鹃花，我就这么错过了看她的季节。

所以每次难得回家，我总想拉上老爹老妈一起逛街买衣服去，以表示我对他们的在意。可老爹次次都推托，说什么也不去，还说他一老头子不用穿什么好看的新衣服，说自己衣服有换洗的穿，很够了；还让我老妈也别去，说囡儿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啊，别让我花钱，说他们比我有钱，要买也他们自己买。这多少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十多年寒窗苦读考取大学，四年的本科，大学毕业后马上接着念的两年在职研究生，都是老爹老妈在支持着我负担着我。而今我工作十六年了，他们竟不想花我的钱，理由是我的工资收入实在太少了，工作也不轻松……这怎么不让我心生愧疚！

老爹向来是个老顽固，他认定的事情，别人是很难很难改变的。因此每到最后，我好说歹说、生拉硬拽，连哄带骗和我逛街去的，也只有我的老妈。“五一”的街市，热闹非凡，一路走走停停，陪着老妈一家一家看衣服和试穿，终于买了身她适意的。老爹坚决不来，我掂量着他的尺寸，左寻右找的，也给他买了一身显年轻帅气的。还记得当年老爹长期被派到上海工作，每次回家他都会到学校里找老师了解我的学习情况，我的小学同学们见了他，都很羡慕我有一个穿着打扮如此时尚显帅的爸爸。我想我买的衣服，老爹应该会喜欢的吧。一念至此，我的心情也不由稍稍有些自我感觉好起来：老爹老妈没白养我，我总算似乎也能用心表点我的孝心了。

“想气色好，晚上必须早睡”，老爹老妈常灌输我。于是，晚上我也像小时一样乖巧听话，和他们一样，九点就躺下睡觉。没想到也真的很快睡着了。不想凌晨两点就醒了，然后怎么睡也睡不着了，索性之余就开灯坐着。看着房间里的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又一张我六岁、十一岁、十七岁、二十岁……的照片，不觉感慨时光太短，还没来得及好好活，容颜怎么就老去了？可看看窗外那悬挂了几千年的明月，怎么还在映照着辗转反侧的我，又感觉时光太长了！呆坐着呆坐着，不觉天就亮了。楼下房间的老爹老妈起来了，带上我女儿和侄子上公园晨练去了。依稀还听见老爹对我家六六念叨，说她的妈妈小时候就养成写日记写文章的好习惯，所以现在才能加入温州作家协会啊，叫六六要像妈妈学习，从小就是一个努力上进的好孩子……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在我老爹的眼里和心里，我还一直这么正面形象！小时候喜欢写点什么，许是我想练笔，写好作文，学好语文，在应试教育中，离我梦想的实现也能近一点点。如今，我能静下来写点什么，却常常是我睡不着的时候，觉得呆着也是呆着，就常在电脑里或手机里心情涂鸦，随便记录点什么，而且也貌似不是什么“上进”的文字。很多时候，一个人需要离开原来呆着的地方，像一只迁徙的鸟，寻找合适的角落或者树枝栖息身躯和灵魂。十五岁，我离开父母，住校，求学，再求学，然后工作，再然后结婚生孩子。在一片并不怎么明亮的光中，我踽踽独行。此时，我很愿意自己就像现在这个时刻一样，看着流逝的时光一点点把日子捂暖，内心安然。

弹指一挥间，我在温州求学，然后工作，竟已整二十年。一条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城市巷道，也总是让我失去了存在感和方向感。所以很多时候，我真想在时光隧道里慢慢地、慢慢地缩小，小成曾经的那个尚始龀或尚未豆蔻之年的小女孩。那时，我还未从闭塞而古朴的小镇走出去，还未开始一个人安排自己的生活，还是生活在那个我记忆中永远民风纯朴的林垟小镇。四面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青幽幽的，在阳光、雨露下时而明媚，时而迷蒙。低首处，总会有黄灿灿的油菜花、沉甸甸的谷物、亮紫紫的草籽花、蜿蜒流淌着的清冽的河水，让我留恋。也许那就是安全感，也正是我现在所缺失的东西。

那时我总喜欢把自己关在家里落地房四楼之上的楼阁里。这楼阁也是老爹老妈完全按照当时年少的我的设计来装潢布置的。只要把小阁楼的门一拉，门板能立刻融为阁楼角落处地板的一部分。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不喜欢谁，或不想看到谁，或我想一心只读圣贤书了，只要轻轻拉上门，谁都会被我拒之门外，楼层底下。阁楼也就顿时成了我一个人的城堡。城堡的色彩是我最喜的大海蓝，城堡的墙壁贴满的都是我年少时最喜的刘德华那温柔而又温暖的笑容。

在阁楼里，我最眷恋的时光是：看着窗外，细雨从天空落下来，打湿着街道旁的树木，它们湿漉漉的，就像人在接受上天的洗礼；晚上路灯亮起来，又像人从各个角落看着这个世界的眼睛。而我就在阁楼上观望着，心境是如此安详与安然。而今，阁楼早已是别人家的阁楼，我也只能是念想。但我的老爹老妈，还是当年那时刻心牵着他们年少就离家的小女儿的爹妈。于是，“五一”三天，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在有老爹老妈的家里，安安然然地呆着，当一回孩子。感觉自己像流浪许久后，被移植到一个温馨的驿站；又像一只在风雨中飘摇得有些支离破碎的帆船，被收留于安全的避风港湾。尽管是暂时的，却也注定了我和过去与现在的另一种心的遇见。此时的碎碎念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