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到白园,终于站在刻有“唐少傅白公墓” 六字的白居易墓前。
这里,与我的想像很吻合:阔水陡坡,清幽雅静,凉意缕缕,委实是遗世归隐的好地方。只是,看见墓顶青草离离,我突然发现,其实我也惆怅,也心灰意冷,也很想倾听那逝去了的或即将逝去的故事……
(一)
在许多人眼里,白居易是一位诗人,是一位“老妪能解”的通俗诗人,是一位体恤百姓疾苦的人民诗人。
我读诗极少,更无趣于诗文与诗理、诗文与政治的关联。在我眼里,那是诗词评论家的事情。然而,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长恨歌》《琵琶行》,我还是读过的。
记得自己大学毕业不久,重读《赋得古原草送别》,无意间看了诗文底下的注释,惊出一身冷汗。天啊,作此诗时,白居易还只是16岁!
16岁的少年,竟能写出“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样的千古佳句,这是何等奇才,何等让人震撼。从那起,我就自己私下将白居易排名于唐代“第一天才诗人”,至今仍不动摇。
白园有个诗廊,白居易的《长恨歌》《琵琶行》《卖炭翁》等旷世名篇被镌刻在这里。其中,开首碑刻就是《琵琶行》,系欧阳中石手笔。
驻足此碑前,逐字逐句去品味,“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顿时让人有了全新的感觉。你瞧,短短两句十四个字,涵盖着地点(浔阳江头)、季节(秋)、具体时间(夜)、人物事件(送客),景物(枫叶荻花)、情形(瑟瑟)。闭上眼晴,我的脑子里仍然显现着一幅完整的画卷。
我不懂诗理,但无论于诗于词于文,辞繁冗长,无病呻吟,虚无飘渺,总不会是好篇章!
白墓两旁有许多纪念碑石。有新加坡白氏后人捐立的,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一块日本人刻立石碑。碑文上有日汉两国文字,上书:“伟大的诗人白居易先生,您是日本文化的恩人,您是日本举国敬仰的文学家,您对日本之贡献,恩重如山,万古流芳,吾辈永志不忘。”
白居易对中国后世颇有影响,但我不知他与日本文学的渊源。想不到日本人对白居易竟有“举国敬仰”“恩重如山”“永志不忘”这般至高的评判,实在让我吃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不见此碑,也真难以体会白居易的世界影响。
(二)
白居易诗文盖世,但仕途却坎坷冷淡。
他29岁及第,官至校書郎、左拾遗、贊善大夫,大有“兼济天下”之雄心和锋芒,但至44岁,终被驱逐出京,贬官外放,落到“独善其身”的境地。
不过,历史记载,白居易还是有几分政绩的,特别在杭州和苏州当刺史期间,曾在西湖上筑堤,蓄水灌田,这就是有名的“白堤”;在苏州开挖山塘河,造福百姓,以致离任时,数十万群众挥泪相送,出现了“闻有白太守,抛官司归 ;苏州十万户,尽做婴儿啼”的感人场面。
在白园,我见到白居易的画像,歌妓侍奉,作诗引酌,闲逸潇洒,全无官场之人的神形。尽管画像不足为据,但白居易自己毕竟感伤于仕途灰暗,最终选择了退出官场。
初览白园,便认定这里是遗世离尘的好地方,但让我意外的是,当地人告诉,白居易墓冢选建于这样的临水陡悄之处,属于埋葬的忌讳,属于断绝后代官气的死地。
白居易晚年居于白园,死前又特意嘱咐将自己埋葬此地,就是决意要断了自家的官气,让白家后代不再做官。据说,白居易后人大多分布在河南,最新的白居易家谱中,洛阳就有三万五千人,但白氏后人,当官的还真是极少极少。看来,还是真让白前辈断了官气!
断了官气,不是坏事。白氏后人,你们别感到委屈!
官场浸淫,争权夺利,这不一定是普遍规律,但也决不是罕见的情形。人之为人,贵在人品和人道。行业缤纷,职业杂繁,为人为己,不空耗生命,这就足够了!
(三)
面对诗人墓冢,见我显恭敬之状,一位游伴用认真的态度向我作了一个提醒:“白居易有致命缺失,他生活放荡,玩弄女性,买卖姬妾。斯文之人,斯文扫地!”
听罢,我没惊讶,也没当即辩解。
我知道,十年前,舒芜先生在《读书》杂志发表了《伟大诗人的不伟大一面》,随后,“老流氓诗人白居易”“白居易十年换三批婢妓”“白居易逼死朋友的老婆”等文章便频见报端,充满网络。一夜间,好端端的一代大诗人,几乎成了臭名昭著的“老淫棍”。
白居易蓄养家妓,确有其事。其中他最宠爱的家妓就有樊素和小蛮。“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所谓“素口蛮腰”之说,就来自于白居易本人的诗文。
我想说的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生活观念和方式。唐代人的蓄妓召姬现象,甚至在1949年之前的一夫多妻制,以及青楼文化,都不是什么出格的东西,都不是什么法律和道德的问题,当时也根本不会有人以此事去非议或质疑他人。
解放后,废除了一夫多妻制,解散了青楼女子,社会有了新的生活标准,但这决不意味着古人和前人的行为就是不检点不自重!如果以眼下的社会标准去评判古人,那么,铁面无私的包公也属于公开包“二奶”(他拥有小妾),十有八九也要丟官革职。
何况,在唐宋,“妓,女乐也”,妓非专指卖春者,亦包括以表演、娱乐为业的艺妓,即女艺人。白居易蓄养家妓,亲自指点学习乐舞,“十年三换”,归何种情形和性质,今人难以定断。后人何必生硬地断定“婢女”就是情人,“家妓”就是小老婆,白居易就是“老流氓”?
至于白居易逼死朋友侍妾,以及白居易做官的杭州苏州等处是中国古代“红灯区”而咬定白居易当年是“嫖客”“骚客”,前属传闻,后为恶劣文风,我等也只有感叹世风日下,文人不古了!
其实,据记载,晚年白居易经济拮据,又大病一场,虽然他对自家群妓恋恋不舍,但自感来日无多,为家妓前途打算,乃至把自己最钟爱的樊素和小蛮都遣散了。尽管悲剧,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白居易嗜酒成性。他六十七岁时,写了一篇《醉吟先生传》。醉吟先生就是他自己。在《传》中,醉吟先生做了30年官,归居洛城。当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醉吟先生便邀客来家,一面喝酒,一面操琴,一面吟诗,不亦乐乎,直到大家酩酊大醉后才罢手。
难怪有人统计,白居易多乐诗,二千八百首中,饮酒诗八百首。如此看来,酒精与诗词也有天然联系,诗人无酒那才叫痛苦。
还好,我不是诗人,没有酒的快乐,也没有酒的痛苦。
(四)
人总会老的,总要老去。
人在命运巨轮前总显得渺小,白居易也不例外。心灰意冷也好,遗世归隐也罢,这是人的无奈,但不是人的退缩和消沉。白居易拥着光彩的诗篇,归居白园,何尝不是人的幸运和福份。
这里与香山寺相邻,又与龙门石窟隔河相望,梵音不绝,暮鼓晨钟,醉舞狂歌,我想白老先生的晚年不该惆怅,而该愉悦和满足。
我喜欢这环境,也羡慕白老先生的选择,但这不属于我。默默离开白园吧,把白园放在心中,作为一种向往,也作为一种纪念。
本博文参考文章有
維基百科:白居易
互动百科:白居易
倪方六:嫖客时代创造诗歌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