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按:《中学语文报》编辑约稿,叫我写一篇有关自己的教学想法的文章,再加介绍,和一个教学案例,发表于该报的头版“走进名师”。心里甚是惶恐,因为在本栏目亮相的多为特级教师,我深知自己不够资格,绝非故作谦虚,最近越来越强烈感觉自己不是一位好老师,所以再三推却,后来编辑说,本栏目绝非只为特级教师所设,只要你教有所长,有自己想法就可以了,再加上编辑的多次催促,我想,如果自己再推,便有做作之嫌,于是赶制了本篇文章,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小小总结。已经写了多日,11月17日,发表了,昨天收到报纸,现在挂到博客。
偏爱古文,每次翻看,心里总会充满快乐,仿佛穿越千年,聆听先贤的声音,与其对话,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所以,每次学习古文,我都会告诉学生,这不是上课,我们正穿越时空和古人对话。学生似乎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学习特别投入。
梳理自己的教学生涯,发现开设的公开课中,古文占了大部分,《水调歌头》、《潼关怀古》、《湖心亭看雪》、《相见欢》等等十来篇。或许受到中国文论中“文眼”“诗眼”的影响,总喜欢抓住诗词中的词语,把整首诗词挈起来,比如通过小序中的“兼”字解读《水调歌头》,抓住“山河表里”“宫阙”“踌躇”“苦”演绎《潼关怀古》,《湖心亭看雪》中的“痴”,《相见欢》中的“愁”等等,后来自作主张,把这种教学方式美其名曰“语文关键词教学”。
总希望学生能学好古文,也坚信,任何一篇古文经受时间考验,流传至今,都有其独特魅力,也努力如孙绍振教授所说那样,尽量引导学生去发现每篇古文的独特魅力。我知道,每篇古文中都藏着古人一颗多情的心,一个高贵的灵魂,还有一个美好的梦,于是,讲《陈太丘与友期》,就告诉学生千古文人除了“侠客梦”,还有一个“世说梦”,洒脱为人,率性为事。
直到有一天,教完《望江南》,我让学生仿写“肠断百蘋洲”,于是“拳打镇关西”、“火烧颐和园”、“狗咬吕洞宾”、“血溅鸳鸯楼”,甚至“魂断上海滩”、“魂断廊桥”,这些毫无关联的句子和事件,因为相同的句式而走在一起。刹那间,我领悟了,古文,除了精神和灵魂,还以另一种很实在却不易发现的方式不断传承。
我知道,要求学生像古人那样情怀天下,不现实而且过于迂腐,走出校园,不,下了语文课,古文中的那些所谓情怀,不免脆弱而尴尬,就像学生在课堂上佩服陈元方,一到现实又有几人敢指责迟到的校长,拂袖而去呢?但是作为情怀,学生能心向往之,我已知足!古典之殇,已成事实,不能相见,怀念总可以吧,淡淡伤感可以吧,于是我告诉学生:我更喜欢“北京城”而非“北京市”,我喜欢作为文化意象的江南而非作为地理名词的江南,甚至“旧戏台”和“破戏台”也有本质的区别。每次讲卞之琳的《断章》,我总会把故事的地点想象成西湖,而且会固执的认为那个桥应该是有美丽弧线的石拱桥或者木桥,不可能是水泥桥。那个窗户应该是雕花木窗,而非落地玻璃窗。
我讲学生听,总感觉意犹未尽,那就让学生写吧,写《消逝的风景》,写《失忆的温州》,让学生在笔下尽情书写古典消逝的惆怅,我觉得懂得惆怅和伤感的孩子,内心一定有鲜红的血,当我看到学生“江南二字,只能用饱蘸墨汁的毛笔,在纯白的宣纸挥洒而成”,我会心一笑;看到学生“那些曾经清澈的河流不见了,那些古老而独特的建筑不见了,那些幽深而狭窄的小巷不见了,河流以路的名义被填埋了,古老的建筑以‘旧城改造’的名义被夷为平地”,我还是会心一笑。
古典之美,任你抽取一句古文古诗,都足以回味半天。但是我们在古文教学中似乎一味的翻译,我们忘了意思可以译,意境不可译,浓烈的酒就这样被稀释成水,索然无味。而且,英语肆无忌惮铺天盖地,不知情的学生在不知不觉中全盘接受了英语,当看到“瓯柑是一种桔子,十分好吃,虽然会有点点苦,但这个是为了不上火的,而且又是吃好的。”我知道,英语对中文的毒害,可谓深矣。无谓的关系连词,僵硬的句式,的的不休等等,渗透到中文的每个关节,其实“瓯柑,味美,微苦,可清热降火”就足够了。舍简取繁,全然不知中文的简洁,多么痛心。
语言应该回归古典,继承中文语言传统,书写有韵味的语言。鲁迅说写作时白话不足,则济之以文言。可问题在于,今天的学生,文言读得太少,中文底子脆薄,胸中哪有文言词汇和句式可以乞援?于是我讲周杰伦“中国风”歌词,借方文山的话,告诉学生多读古文,特别是宋词。当学生写出“三月,又是三月,花朵不断盛开,接着落英缤纷,满地青春的碎片。”我知道这是有生命力的语言。
有个作家说过,如果一个人的审美情趣老是停留在农耕时代,满足于田园经验,而无法接受工业时代,那是很可怕的。我自信,我非文化保守者,但是我却无法抵挡古典的诱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