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有动笔写父亲，不是对父亲没有感情，而是出于对父亲的格外敬重。感情没有酝酿好时，舍不得轻易下笔。
今天是父亲节，我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正是久未见面的父亲。
我说：“爸爸，父亲节快乐！您和妈妈身体还好吧？”电话那边父亲笑着说：“挺好的，你们都放心吧。你们一家人都好吧？” 父亲那熟悉声音，在我耳畔是如此亲切。
“您的眼睛现在怎么样？”父亲前几年得了白内障，眼睛一度看什么都模糊，我们劝他到医院做手术，他大概心疼钱，妈妈也觉得手术有风险，这事儿就这么拖了下来。
“还是那样模模糊糊的，不过也没大事。”
“看电视可以吗？”
“那都可以。”
“看书报呢？”
“看书报有些吃力，带上眼镜也能够看。”父亲是知识分子，虽说退休十多年了，但他关心国家大事，看新闻联播、报刊杂志，总是少不了的。
“如果您感到视力不行的话，我在温州帮您联系一下医院，这里的眼科医院很有名，白内障只算是小手术。”
“我没事儿，不用。你三妹给我买的眼药水，我还没用完呢。你有事儿吧？让你妈跟你说吧？”
“爸，我没事，就是想你们了，想听听你们的声音……”
“哦，你妈这就来了――”
父亲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却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每次打电话都是让妈妈来接电话，所以和父亲的交谈每次就只有简单的几句，这次大概算是最多的一次了。
说来惭愧，虽是父亲的女儿，可对于父亲，我的了解好像并不多。现在回想起来，父亲的履历我罗列出来的也就这么些：中师毕业，19岁参加工作，在乡镇小学教过美术、音乐课，做过大队干部；因为工作出色调到中学，当过工会主席，后来做了中学校长。六十年代中后期（我刚刚出生不久），一场史无前例的文革席卷了中华大地。父亲被作为教育界的“当权派”，被当时的“造反派”――“红卫兵小将”们批斗、殴打，当时住在外婆家的父亲经常被半夜抓出去批斗审问，令母亲和外婆整天为父亲提心吊胆……再后来落实政策，父亲继续任校长，调动了数次工作，本来有机会去县城的，但由于母亲留恋农村生活一直未能成行。直到退休，父亲的工龄有42年，工资不足一千元，三十多年在校长任上。退休时，父亲作为乡里为数不多的的“中级知识分子”代表、市级先进教育工作者，受到了县市两级表彰奖励，我至今记得奖品是一台价值几百元的落地式电风扇，它一直珍藏在我们家里，成为父亲大半生勤勉工作的见证。
人们都说“严父慈母”，可是在我家，父亲的慈爱绝不逊于母亲。父亲是个特别温和的人，他对家人、同事、邻居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我从小到大，只见到他生过一次气，那就是哥哥把别的小伙伴的头打破了的时候，他把哥哥狠狠地打了一次，并且让妈妈带着哥哥去向人家道歉。可他从未打骂过我，他对我和妹妹有什么话要说，都是悄悄地让我妈跟我说。这曾令我不解（后来知道父亲是希望我们凡事都能自觉），也曾令我自豪，因为我有一个羡煞小伙伴的慈眉善目的好父亲。只要父亲在家，他不是吹口琴、唱歌，就是和我们说些玩笑话，再不就是帮人家修理收音机什么的。反正我的“智慧型”父亲给这个家带来的永远是欢乐、和谐的气氛。虽说他干的家务活儿远没有母亲多，可是我们兄弟姐妹们却一致认定父亲是全家第一大好人，我们都乖乖地听他的话，从不和他顶嘴。难怪我母亲都说她有点吃我父亲的醋了。
父亲的好脾气背后是宽容。听母亲说，他在文革时被学生批斗，头发被一个学生头头揪掉了好几撮儿。后来那个学生竟然到父亲的学校任教，在研究教师长工资时，那个学生很担心父亲会记他的仇，曾专程来我家道歉。但父亲说：“你们那时还小，不懂事，不能怪你们。事情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早就忘了。好好工作吧。”那个学生的工资当然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后来由于工作出色，还被父亲推荐作了乡党委秘书。后来他每逢见到我家的人，都热情得不得了。这件事在我的记忆中烙印很深，它让我知道，宽容是一种美德，它可以净化人的心灵，让人与人之间沐浴着暖暖的爱的阳光。
父亲是学校的一把手，主管学校的基建项目。许多人都觉得我们家一定可以沾光不少。眼看着左邻右舍都纷纷盖起了砖房，可是我家却一直住着三间并不宽敞的土坯房。因为家里人口多，父亲母亲的工资只够供我们上学和一家人养家糊口，而且还要给年迈的奶奶买些营养品，还哪有余力再翻盖房子呢。直到我上大学，哥哥也从部队复员，父亲才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了钱先给哥哥建了结婚用的砖房。我家的房子则是一拖再拖，到父亲临退休时，钱才勉强攒够，我们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总算翻盖一新了。说来许多人都不信，我父亲当了大半辈子的校长，学校的校舍扩建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漂亮，可是掌管建设资金的校长自家却一直住得那么寒伧。有人笑我父亲太迂太傻，可我们知道，父亲没有以权谋私，没有占公家便宜，是一位心胸坦荡、两袖清风的党员干部，是一位活得有价值有尊严的长者，更是一位值得我们永远敬重的好父亲！
爸爸，您身上还有许多许多的闪光点我无法一一写出。不善表达的您，已经把全部的爱都献给了您的学校和事业，而把善良、正直、宽容留给了您的孩子们，它们已浸透到我们骨髓里，烙印在掌纹上，与命运线纠缠！虽然我们兄妹几个也都像您一样不善言辞，不善表现自己，像您一样把工作看得比家庭还重，有时显得不大合群甚至落伍，可是我们不后悔，因为您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们，一个光明磊落、不争名夺利、不做亏心事的人，永远找得到内心的平静、快乐和满足！
爸爸，父亲节来临了，这个西方的节日您还从未过过。说是节日，一家人却不能团圆在一起，女儿也没什么送给您的，就让我把这篇文章作为给您的礼物吧。祝您健康、长寿、快乐、幸福！
补记：和母亲通了二十分钟的电话，父亲一直在旁边听着，两次提醒母亲话不要说得太多，电话打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可是，年逾古稀、满头银发的爸爸啊，您可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多么想和您二老再多聊一会儿，就算花费再多的时间和话费也是值得的。假如有来生的话，我一定还选择做您的女儿，您不会嫌弃您没出息的女儿吧！
